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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5-07
醇醪 七
七
阴霾,翻滚的黑云低低地压着整个江陵。凛冽的风吹来刀割一样的寒,冰冷潮湿的气息包裹着一切,深深渗入肌肤,侵入骨髓。鲁肃只觉得关节已经酸疼了好些时日,即便倚在火炉边,也无法驱散那从心底幽幽散开来弥漫至全身的凉。久居江东,依然不习惯这样的冬天。
残火漫舞,炉内的炭带着微弱的红,炉外,正被寒风吹出灰白纷飞。
孙权的身躯被一片晦暗的阴影所裹挟,许多天过去了,他仍执意着素服。他木然蜷缩在属于他的位次,双眼不带一丝神采,死气沉沉,好似一尊泥塑。许久,才从这躯壳里发出悠长的声音:“子敬,可曾闻战胜者割地以求饶?”
鲁肃不语,不动,只保持跪姿。
猛然间,浓眉一蹙。“哗啦”一声响,一卷竹策呼啸着飞过一个迅捷的弧度,掠过耳旁,重重砸在地上。尖利似刀划过,刮出一缕艳红的血痕,疼痛灼烧在额角。抬头,正撞上孙权拍案而起的虎视。
他还是没动,甚至不曾抬手拭去血迹。
然而,那愤慨只持续了不过一瞬。张狂的风呼啸着贯穿整个殿堂,冷不丁战栗着,把一片哀伤抖散在锦袍包裹的躯壳里。目光锐利不再,一点点受那哀伤的灰雾侵蚀,终究化作握拳仰头一声呓语,随后闭了眼跌坐在冰冷的长阶,与一地清寒为伴:“子敬,赤壁,我们胜了?败了?”余音绕梁。
鲁肃没有回答,只静静看着这个称孤道寡威风凛凛的人而今如同困兽舔着伤口一样低着头战栗。可惜他不是能给出答案的那个人。
不该是这样的,鲁肃至今还觉得这只是一场特别冗长的噩梦,却再没什么力量能驱散这场噩梦。因为他不是那个人。
接天蔽日的缟素淡去无痕。震天撼地的哀泣渐渐平息。血色浸润的遗笺也冷却了余温。留给鲁肃的只有愁云惨雾的黑夜里将军府的一纸授命,还有芜湖雪片一样的帆影里森森然的灵柩。哀伤却与日俱增,浓浓地凝结在整个江东,沉积着酝酿着,似乎只有一场改天换地的风暴才能驱散这如同深寒一样渗入骨髓的哀伤。
鲁肃默默拾起竹简,缓缓展开。南郡,这个地名已成为江东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日夜担心的事终于成了真。只是不曾料想,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子敬,你可知孤收到了多少如此信笺?”鲁肃知道会有多少人痛骂他。那天,他看到多少扭曲的怒容?他们咬牙切齿,狰狞地笑,眼神里燃烧着狂狷,仿佛要为江东唱响挽歌。令人窒息的怒骂哀号、刺鼻的桐油气味和焦臭味混杂。成百上千的魔影在南郡的烈火中嚣张地狂欢恣肆。积累了几世的仇恨在那一刻喷薄而出,只要有人悄悄淋上桐油,倏忽间,好似星火燎原……程公令人点燃干柴的时候,面色如铁,消失了向来的宽厚。他不希望这片曾经与周郎共同浴血奋战过的土地蒙上半点污垢,他不允许背叛者的血亵渎这里的土壤,背叛者必须灰飞烟灭。第二日程公便一病不起,是被那煽风点火的人气病的。
鲁肃也希望能稳定局面,但是暴乱频仍,江陵的人心已无法安抚,除非离开的那个人再回来。
孙权依然闭着眼,默默叹息。两行泪,清晰地流淌:“子敬,江陵残局,如何收拾?”
“主公可更有良将镇抚?”他又把问题还给了主公。
沉默良久。孙权茫然地抬头:“子敬,公瑾真就不在了?”
“不在了”三个字停留在嘴边许久,还是被咽了回去。
“子敬,这是在建安十五年,还是建安五年?”
他听到孙权孩童一样的抽泣。建安五年,吴郡混沌,至少还有一个声音挺立在背后,至少还有一只手拨开一切纷乱迷雾,至少还有一抹笑容如冬日暖阳一般坚决。建安十五年,唯一的区别便是不能再习惯性地挥手:“呼公瑾来议!”建安五年,他被那个人半拖半拽塞上马车拉到吴郡将军府,现今还是被他半拖半拽拉来江陵。当年可以尽情地豪言壮语,因为那个人总有应敌良策。今日呢?
现在,便是连听他哭一场的人都没有。
偌大江东,找不出第二个周公瑾,能收拾起将坠的半幕星空。
鲁肃拱手:“主公早下决断吧。”
“借地?”
鲁肃颔首:“南郡之乱难以平息,北方趁势杀来,江东必大乱。不如暂借刘备,以示安抚,立下字据,而后要还不迟。”
孙权冷笑:“拿公瑾用命换来的地便宜刘备,子敬便是这样回报公瑾?”
“论私交,肃亦不舍。然公瑾亦心系江东安宁。以南郡换江东十年之宁,公瑾九泉之下但责鲁肃一人。江东若有失,肃有何面目再见主公与故友?”
“可有别的办法留住南郡?”
鲁肃低头不语。
“入川呢?”孙权仍不死心,但似乎他在发问的时候已经意识到入川的可能性有多少了。
他不再说什么,背过脸挥了挥手,似乎把多日前的昂扬和烈性都驱散了,任其化作一缕烟云。那个人给他画就了一张极美的江山图域,一挥手,那个人连同他的画也散在了烟云里。
鲁肃起身默默退了下去,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只作是,十年一梦。尽管,梦里的江东离剑指天下曾经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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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茫茫。
一人,一壶,一帆影。
倚着树,饮着酒,哼着小调。
“士元,士元!”
抬头,仰天大笑,摆着手指向不顾风度一路小跑来的鲁肃:“子敬是来留客的么?”
鲁肃望着早已扯满帆的航船,苦笑一声:“士元去意已决,如何留得住?”
庞统随手把酒壶扔给他:“吴郡的酒,不错。可惜吴郡能让人留个念想的只有酒了。”
“士元何不待我再禀主公?”
“不必了。江东的风向变了,子敬。此时,江东上下,再无一人有拓荒之锐气。”
肃低声叹息:“士元此言,戳到江东的痛处了。不过,江东不乏虎将能臣。”
庞统暗笑,取一抔土,裹于手巾中:“我为周公瑾之幕僚,不可不知其秉性。千山万水,当有明府足迹。”
鲁肃只觉有泪盘桓在眼眶:“公瑾走时,先生可在旁?”
庞统默默点头:“他很安详,好似睡去一样。”
“未知入川之事,他可曾别有交代?”
庞统摇头:“他倒是问起子敬。”
“愿闻其详。”
“他问我,子敬之才可堪大任?我应他:倒是不会张牙舞爪入川了。他笑:子敬亦有心,不过行事谨慎尔。保江东,足矣。我问他,子敬若再提借地呢?他摇头笑:古有季札挂剑,君子之盟。君子者,知律己,知可为与不可为。子敬亦君子,我知他。可惜,不能再同他畅饮达旦了。”
鲁肃迟疑的时候,庞统已经上了船,收了缆绳:“子敬,小心一事,刘荆州实为困虎,这荆州,早晚成孙将军心头之芒刺。”
风正紧,一会儿功夫,航船已驶出很远,逐云而去。庞统的影子在航船上笑得不羁。
江雾漫漫,蓦然不知何处飘来仙音一曲,袅袅琴声,如自云端,颇似那爱琴之人的长河吟。空灵绝调,隐有渔歌唱晚的悠闲从容,又暗怀吐纳天地的英雄气象。恍惚间,巢湖时光宛若眼前,碧波画船,世家公子,弦歌知雅意,杯酒谢良朋。
鲁肃再也抑制不住,潸然泪下:“公瑾,累了吧?肃也累了。公瑾知我,我不敢负公瑾。以肃之力,已无他计。”尾声
多年后,陆口。大江边森森寨垒,一重叠着一重。
孙刘势力在此相据。昔日风光旖旎之地,今日已是屯兵重镇。
单舸逐流。鲁肃立于船头,佩刀挂在腰间,一如年轻时的威武。若干随从于船舷旁森森而立,庄重凛然,不可侵犯。
欣赏着岸边万余铁甲,旌旗猎猎,鲁肃的脸上浮现难得一见的笑。
“将军带兵有方,我军严阵以待,何惧那关云长?”
仰头向天:公瑾,你那四千部曲,今已至万人,不改威仪,你可曾见?
涛声滚滚,好似英气纵横。
“将军,江上风寒,小心身体。”侍者端来玄色的氅子,为他围上。
他抬手但笑:“无碍。”一面又轻咳了几声。
侍者关切道:“将军,那关云长乃世之虎将,不可小觑。”
“昔日周公瑾北据曹操南控刘备,可曾有惧色?关云长为虎将不假,比曹操如何?”
侍者无言。
鲁肃只有一个念头,这船还应行驶得快一些。
那么多年了,荆州之事悬而未决。他不想把这个问题遗留给后来人。
“时不我待。”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四个字。多年前,榻边的那一声长叹格外清晰地在耳旁缭绕。
“取酒来。”
沥酒一觞,向大江缓缓洒下。
众人不解其意。
“十年前的江东水师,称霸一方无可匹敌。敌人遥闻周郎战鼓而逃。今日,风骨可存?”
众人正色。
“江东的水师,骨子里流着周郎的血,是随时可给敌人致命一击的利器。不管对手是谁,都有资格骄傲。”
众人的眼中亮起了斗志满满的光,好似虎狼。
鲁肃满意一笑:“公瑾,这才是你的健儿,是么?”
再举一杯,遥敬白云深处:
公瑾,肃欠你的荆州,必当倾力要回,虽死无憾。 -
2011-05-07
醇醪 五
五
明晃晃的日头,繁花似锦的街。
红毯、红缎、红幔、红灯笼,映着满岸满岸和风里向阳而开晨露欲滴的朝花,映出一川一城的红,一川一城的热切与骄傲。翕张吐纳的涛声全然被笙歌婉转、鼓吹雄壮所掩盖。熙熙攘攘,推推搡搡的人群背后,偶尔挤出几张稚子天真的面容,攀着一切可攀的高处,遥遥地望——空望秋雾潮涨,却还踮酸了脚尖,伸酸了脖子地望。
船归。雅乐齐奏,钟鼓镗錔,人群喧哗。
一双手牢牢地覆住另一双手:“公瑾,这场凯旋之归,让孤好等。”眉目里温情似水,仿佛望着的不是臣僚,而是兄长。
他只恬然道:“主公,瑜不辱使命。”这赤壁前线的第一功臣,直至今日才再一次踏入吴郡。
“公瑾伤势如何?”
他轩眉一展,轻松道:“早已无事了。”
孙权匆匆摇头:“不不,公瑾不可掉以轻心,待孤找个医师好好看看!”那双曾经幼稚而今结实的手一路相扶着他,拾级,登车。他在车下愣了一晌,那只手却坚决地托着他的胳膊,把他扶上车。
华丽的车盖掩映着受宠若惊的面容,却掩不住另一脸的喜极。“公瑾,今日比赤壁大捷战报更让孤振奋。他们也与孤一样高兴。”宽袖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袖过处,唯见吴中百姓鲜花以赠,瓜果相投,处处可闻“周郎”呼声。瑜扶轼含笑,频频注目,谁可曾想那谦谦君子的模样,竟一把火烧得漫江赤红,烧断曹操一统天下的梦想,烧出江东稳固的天下?那目光最终落在主公身上。年轻的孙权此刻倒更像个顽童,乐此不疲地接过孩童们抛来的柑橘糖果花生,往周郎手中塞。
铿锵的马蹄伴着铃声脆响,一路摇曳向将军府。
驾马随行的鲁肃默默感慨,多年前,孙郎与周郎打马过吴郡,引多少艳羡,已恍如隔世。
将军府。
议事厅里也因他的归来呈现出多日不见的明敞。
孙权坐定,直入正题:“公瑾,子敬,荆州之事,孤当如何是好?”
鲁肃抢先一步道:“主公,曹操虽败,余威尚存,孙刘仍需联手抗敌。荆州未附,当以稳定人心为要,切不可在此时挑起争端。”
孙权微微一笑,转头道:“公瑾也是这意思么?”
瑜未曾言,鲁肃又抢白:“留着刘备势力,尚可分曹操之兵。何况如今他已坐定荆南,只怕不可卒除。如今,当加强荆州防务,休养生息。”
瑜只淡淡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道:“玄德公坐定荆州,北拒曹贼,方与主公结亲,瑜怎敢谋之?”话音落,他从袖底抽出一卷绢帛,霍然抖开,霎时铺就在厅堂之上,绮丽江山尽在脚下,满地是耀眼的白。
孙权和鲁肃都立时怔住了。
这是一张以南郡为中心的地图,北为曹操,南为刘备,东为孙权,西为刘璋。一条水道,成了四方势力汇聚的焦点。两岸密密匝匝的江防重地被标得清清楚楚。透过此图,孙权的眼前浮现着如今荆州四围胶着的氛围。日可闻甲声震天,夜可见枕戈待旦。多少男儿的血才换得回这南郡?“公瑾操劳过甚……”孙权退后几步,拉着鲁肃围图默默而行,又俯身细看来,却面面相觑,不知其意。“公瑾想说,守住南郡,便守住江东了吗?”
“非也。南郡之地,进可攻,退可守。据大江之险,则北人不敢来犯,逞地利之便,则逆水可得西川。”瑜轻笑着,以剑鞘比划着进退之策,最后,牢牢地点在水道上西川的入口之处。
西川?权以为听错了,愕然望了一眼鲁肃,却见其同样愕然。
周瑜凛然正色,斜挑入鬓的双眉好似剑一样犀利,言辞凿凿:“主公,取南郡而让四郡,抗曹为其一,入川为其二。今曹操折戟,刘璋暗弱,正是入川良机。”
孙权眼前一亮,暗笑:“如此,刘备岂非被江东四面合围?原来公瑾早有此意?”
瑜只自顾自说着,刘备之流仿佛早已被他甩在身后,不必再顾:“瑜请与奋威将军水陆并进,入川后,并张鲁,联马超,主公可令奋威将军镇守,瑜还,与主公并击襄阳。如此,二分之势成。”他越来越振奋,志得意满的目光紧紧扣着这剑鞘的端点游走。不一会儿,那剑鞘已随着他往益州进而往西北游历了一圈,又回到南郡,直指着北方。
权空张着嘴,不知如何置评,直觉得整颗心随着眼前的人燃烧。
“二分?刘备呢?”子敬不满道。
瑜收回眼中的锋芒,手中的剑鞘轻轻在荆南之地划了一个圈,向他意味深长一笑:“子敬,瑜已有言,不加害于玄德公。”
鲁肃冷冷扫了他一眼,他依然笑着,如往日的谦和模样。这外表温润的的家伙是把刀剑暗藏在心里的冷傲啊!可是这能行吗?鲁肃心急火燎道:“他若知公瑾此举,孙刘必不再是联盟了。曹操趁隙而入如何是好?南郡弹丸之地,公瑾却要以此为据而定益州,分明是异想天开。战线过长,孤军深入,后方不稳,周公瑾你要犯多少条兵家大忌?”
孙权眼中刚刚燃起的火,又渐渐暗淡:“公瑾,江东何来兵力平定益州?”
“五万,够了。”
鲁肃几乎是要跳起来:“周公瑾你疯了吗?只为你一人之功业,就让五万江东儿郎陪你殉葬他乡不成?你把江东置于何地?”
“子敬以为刘璋与曹操比,如何?”
“公瑾岂不闻那蜀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孙权匆匆站到两人之间,意图平息这场争端。鲁肃知道自己的话过重了,只好强压下怒火,等着这霸道的人展开攻势。然而周瑜却愈发沉静地笑——沉静的周瑜暗藏着怎样的杀伤力,就连孙权也不敢预料。“子敬,我不会断送了江东。不如与我推演一番,如何?”
孙权即刻命人取来黑白棋子,交付给争锋相对的两人。不争出个短长,谁也不肯罢休的。
一时间静得只剩拨弄棋子的“哗啦哗啦”声。五万人,换作黑压压的棋子,撒在这图上,迅即成了星星点点,相比之下,四围的白色棋子南北呼应,又在西边树立起森森壁垒,一时间把那孤单的黑逼仄得只剩一线喘息的空间。孙权忧心忡忡地望着二人,屏息凝神,似乎空气也为此凝固胶着,不觉掌心已沁出冰凉的细汗。
然而那黑色却是如此固执地向前推移着,那过于狭小的空间竟丝毫打乱不了他呼吸的节奏。那白色的棋子于是更顽固地往大江沿岸推进逼压,不一会儿,整条大江已是黑白交融血淋淋厮杀成一片。你争我夺,你退我进。
孙权乘隙偷偷瞥了一眼周瑜,他依然是指挥若定,平静如水,不见烈火,没有锋芒,眉间的沉静优雅煞是好看,似乎那杀伐之心只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存着。忽然浮想,赤壁矶头落照里的他,南郡箭雨如蝗里的他,是否亦这般从容安详?再看他手里的棋子,每一步的移动,几乎都让鲁肃蹙紧了眉头咬紧了牙。以至于他真想说,子敬,算了吧。黑棋在减少着,白棋在虚耗着,他渐渐明白:取下益州,江东所耗人力财力将是个多么惊人的数字;对曹刘而言,又将是个多大的威胁;守住江东,守住南郡,则将是多么沉重的担子。他孙仲谋禁得起吗?他恍然:周瑜摆开这场惨烈的厮杀不全是为了和鲁肃一较短长。这棋局,只为他而推演。
黑棋依然有条不紊地向蜀中去,而白棋的威胁也依然在后方进逼。
忽然,鲁肃的脸极度扭曲着,只惊愕地盯着这战图,许久,缓缓伸直了身子,沉沉地向孙权作了个揖,转身欲离去,却是一个踉跄。
“子敬!”周瑜的胳膊牢牢托住他。四目相对,一场争执化作浅淡一笑。
鲁肃低声道:“主公若守得住荆州,则大事可成。”说罢,便挣开周瑜的手,黯然步下堂去。
“子敬他……”孙权略有不安。
周瑜淡然道:“主公放心,子敬是个重大局的人。”
孙权离座,亦把目光锁定在这无解的残局上,来来回回踱步良久。
“公瑾,荆州,当真能守住?”
瑜只谦然低首作揖:“凭主公定夺。”
孙权牢牢握着他作揖的双手,霸气的双目里含着焦灼,似苛责,又似惊喜:“公瑾如此肯定孤守得住?万一孤守不住?”
瑜摇头,温婉一笑:“做臣下的,自当信主公。”
手掌上的分量突然再度加重。孙权的双目似有雾气缠绕:“公瑾,万里之外,珍重。”随后,他大大退了一步,朝向周瑜深深一揖。
唤一声“仲兄”,待拱手,把江山相托。
“主公!瑜当尽节用命,虽九死而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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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同样的话题。
当年的主角并非周瑜——周瑜只稳坐于堂侧,与张公相对。
张公是个文人,举手投足间尽显儒家典雅持重。但他是个有骨气的文人,或者说一旦认了死理就再也转不过弯来的文人。作为文臣之首,可谓举足轻重,颇有股凌然不可侵犯之气。
鲁肃本就不喜太循规蹈矩的人,瞅见他一脸的严谨木然就心里发怵,脊背发凉。还听说,张公在他刚到吴郡的时候,就给他贴了张“年少粗疏,不知礼数”的标签,谏言主公不可用此人。
但是好在有周瑜的谦和。
这一日,主公收了降将甘宁,议事厅里酒香四溢,席间,不知怎的就争论起是进是守的战策来,把本来的喜庆气氛一扫而空。
武将们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叫嚣着立刻要取黄祖首级,那降将甘兴霸则是大大咧咧一副没心没肺的姿态。鲁肃刚想凑个热闹,正瞅着张公的脸色多云转阴。
“如今江东稍稍安定,当以安抚百姓为上,战,则恐生乱。”张公慢悠悠的声音贯穿了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横眉一扫,众将愤怒的目光被压下去一半。
他望向周瑜,奇怪的是周瑜竟兀自斟酒,稳稳坐着,不发一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众将的热切又被削去一半。
鲁肃暗自窝火:“周公瑾你举荐甘宁是做什么的?你这江夏太守是做什么的?”于是帮衬着进言:“荆州处江东上游,止步不前,若使有才者据之,必为江东大害。将军宜早图之。”
子布轻扫了一眼声音的出处,不以为然道:“山越蠢蠢欲动,豫章庐陵边地未附,贸然出战,恐于军不利。”
“荆州自古为帝王之业,不取荆州,任由敌寇滋扰,江东何来安宁?”
“穷兵黩武,未见敌寇,已自种祸根。”子布悠悠然慢腾腾地倒酒,慢腾腾地饮着。
瑜亦如是。
霍然一声咆哮,是甘兴霸怒目圆睁:“张子布!江东人人把你当萧何,你这止步不前的姿态,赶得上古人之名么?”
满座皆笑,子布一脸尴尬。鲁肃悠然道:“张公,乱世争雄,不进则退。趁着曹操无暇南顾之机,驱黄祖,逐刘表,才可与群雄成鼎足之势。不然,是守是战,江东之业皆不可长久。”
权君也含着笑道:“兴霸子敬所言甚是,勿以张公之言为虑。”
回首,是周瑜默默的浅笑,正举杯遥敬。 -
2011-05-07
醇醪 四
四
行舟。
蓝天绿水,风清云淡,空气中弥漫着温暖潮湿的气息。浓烈的阳光浮动在江面上,四散出琉璃翡翠一样的光泽。远远见帆影点点,群山叠嶂,深深浅浅铺就一张水墨图画。灰白色沙鸥时不时掠过长空,点过水面,盘桓往山脊间,留一道道矫健的弧影。
“满帆。”他立在船头,平静地下令。帆起,船破浪而行,在江中激荡出一串串白色泡沫。微闭着眼,嘴角轻漾着温和的笑。起起落落的水声有节奏地拍打着两岸礁石。他的手指也随之轻轻叩击着扶栏,如同撩拨着一首壮阔激荡的曲子。
“明府在这段水道上来回十年有余了吧?”
他略点头:“却只见江防寨垒,风向水势。而无暇顾这吴楚山河之诗意。”
“明府只为赏景?”
他笑望庞统道:“谁希望这天下一年年乱下去?”
庞统呆望着眼前这青袍葛巾,面若冠玉的人,似乎今时才相识。
“江山如画,英雄竞逐。士元,何时才能有闲情,看碧波万顷,听渔歌唱晚?”
庞统不屑道:“江东与北方对峙多久,只怕明府就得等多久。”
话题就这样不经意地又回到了天下大势。他转身直面庞统,不再似方才的闲散:“士元昔日说,子敬主张借地,只因孙刘唇齿相依,以你之见,地非借不可?”
“不管如何,明府是不会借的。”
换得会心的大笑:“地是主公的地,瑜只镇守。”
“这是打发刘荆州的托辞。明府是何样的人?您会让孙将军不肯借。”
“士元以为我当如何?”
“以明府的果决,西进,迟早。”
他并没有太过惊讶,只郑重地望着庞统,带着些许敬意,些许赞叹,久之,深深一揖:“瑜果然小看先生之才了。先生久居荆襄,静观天下,必有奇谋。”
庞统亦谦和地笑着还礼:“无非近日见明府推演沙盘才知:明府胸中早已藏着入川的百万兵甲。”
未及多言,士官来报:鲁赞军的船正在前方,呼与明府一会。
“子敬专候着我呢!士元留船,我去去便回。”
两船相近,庞统一眼就望见明晃晃的日头下船侧长袍冠带的身影,魁梧带刀,手中作揖,目中含笑,一声声“公瑾”唤得热切豪迈。公瑾略欠身还礼,眉目间净是清爽的温润。船靠稳,他才慢悠悠道:“子敬,多日不见。”
他们确实太久没见了。自南郡的战火燃起至今,近两年的时光,一个忙着鏖兵,一个忙着谈判,连书信都极少,若不是荆州的问题越来越麻烦,只怕两人都吝惜于笔墨。
他纵身跨步登船,轻捷凌厉,让鲁肃欲相扶的手僵在半空片刻,飘飘摇摇落在他的肩头。他的手也顺势搭上了鲁肃的后背。鲁肃干笑着:“公瑾,看来南郡之伤无碍?”
“子敬后知后觉了,小事,不值挂怀。”他轻描淡写一挥手,二人便说笑着往船舱里去。
庞统目视着,冷冷叹一声:“小事?”
酒香混合着江上特有的水草香,酝酿出芬芳的味道。船窗外鸥鹭唧唧,涛声滚滚,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的时光。二人之间的气氛却不自觉地渐渐冷却。
“公瑾突然还吴,想必还是为荆州之事?”
他不答,反而淡笑着发问:“子敬以为,刘荆州为人如何?”
“乱世豪杰。”鲁肃答得简单干脆。
他却冷笑一声:“子敬既然知其翻云覆雨之能,何故还主张借地与枕边之虎?”
鲁肃不以为然道:“公瑾以为,比起曹贼,刘荆州还能算是猛虎么?江东最大的危害在北。”
他讪笑着:“曹贼近年还敢来么?他先引燃的赤壁之火,到头来非但烧了自己,如今后院起火,他早已焦头烂额了。倒是孙刘,这对盟友到底还能并肩多久?”
鲁肃着急得起身道:“公瑾万不可操之过急,如今孙刘已成唇齿之势,若加害于他,只怕得不偿失。”
“我可曾说过害他?我只让主公好生待他。”
“然而一旦弄巧成拙,后果不堪设想!你岂非将主公置于危险之中?”
他不言,只将杯中酒默默饮尽。
鲁肃越说越激昂,紧紧握着拳,提着气,似乎是谋划着一张无限美好的蓝图:“何况,借地,多树操之敌,巩固联盟,更可收揽四海英雄之心,人心归附,则江东可固,大事可定。”
他幽幽地沥出一杯酒,缓缓道:“送出的地,果能换来刘荆州之心?子敬好天真!”
鲁肃惊讶地逼视着他,直到他饮尽杯中酒,缓缓起身,笑着站定在自己面前:“刘荆州乃何许人?被曹操打得丢盔卸甲之时,尚存着立足一方之志,趁着我与曹仁鏖兵江陵城下,他客客气气派与我两千人美名为助战,转手收了荆南四郡。战罢还与我言地少!子敬还想着他感恩不成?”
鲁肃听得极不舒服,叹息道:“我只是不愿江东独自抗曹,若如此,江东危矣!”
“我也不希望江东日后既要抗曹还要抗刘,疲于奔命。”
“刘备岂是一时间即可瓦解?赤壁之胜,让公瑾过骄了。”
“总好过子敬养虎为患!”
“你!”鲁肃指着他,说不出来的愤慨。
二人早已面红耳赤。
他默默放下酒杯,柔声道:“子敬可还记得,兴霸入吴,你我向主公所言?”
鲁肃低头,昔日时光,遥远得不可捉摸:“记得。西进。”
“当日子敬豪言犹在耳,今时,子敬何故止步?”
“此一时,彼一时。”
他突然咳了几声,声音里略带几分沙哑:“看来我们谁都说服不了谁了。”
这几声咳顿时勾起了鲁肃的忧心:“公瑾无事吧。”
他淡笑着摆手:“一点风寒罢了。子敬,交给主公决断吧。”
下船时,他依旧从容稳健,似乎这不欢而散的结果也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事实上,他怎会不了解子敬刚直硬朗的脾气?倒是身旁的庞统“可惜了,可惜了”地叹息着。
偌大的江面空空荡荡,两艘航船默默地比肩向吴郡而行,不争先,不甘后,就如那两个说服不了彼此,又不曾远离彼此的倔强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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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阿故地。正是桃花满园的时节。
“不过,我已将子敬家眷接至吴郡。”
他立于中庭的桃树下,带着一脸桃花般的天真无邪的坏笑,任桃花俏皮地飘落在他的肩头。
鲁肃空瞪着眼,握着拳,想冲上去掐死他的心思都有。
他就这么很君子地背手而立,嚣张地笑。
鲁肃抬起胳膊指着他,半天骂不出口。
他却冷不丁拖着鲁肃的手臂就往门外:“随我去见少主公。”虽见此人儒雅万千,岂料蛮力也大得惊人,就连以臂力过人为自豪的鲁肃也执拗不过,挣扎不脱。
“我已应承了……”
“三年前子敬早应承了我。”
“刘子扬乃名士,荐我往北,巢湖郑宝,也算个英雄。”
周郎大笑:“郑宝何许人物?子敬不愧为老实人,托辞都找得如此勉强。”
鲁肃有苦难言,小霸王新逝,众人正是各谋出路之时。周郎却在此时不但自己毫不犹豫地站在火上被烤,还硬生生把他往火坑里推。鲁肃再有胆量也不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乱世,谁说得清楚?
鲁肃半推半就:“……总该容我收拾收拾……”
“你都收拾了三年了。待价而沽总有个尽头。”
“公瑾啊!”
被塞上马车的时候,周郎回首一扬眉,信誓旦旦道:“子敬,生逢乱世,君择臣,臣亦择君。他会是个英主。此一会面,子敬若还不改去意,瑜亲送子敬过江。”
鲁肃闭了眼,靠着车窗,任他跳上马车放下车帘,一声令下,马车飞速向吴郡驰去。周郎的霸道他已不是第一次领教。说他自信也好,说他猖狂也罢,此刻落到了他手里,终是逃不掉的。见一次便见一次吧,若那新主是个扶不起的,他周郎也断不至于识人不清到如此地步。好吧,看在老友为了江东那幅视死如归的架势,便舍命陪他赌上这一局。
睁开眼的时候,周郎正枕着双臂望着他,淡淡地笑。 -
2011-05-07
醇醪 六
六
黯淡的夕阳徘徊在彤红的云天,稀稀疏疏一地金叶。咕咕,咕咕,一院子灰灰白白的鸽子正闲庭信步,昂首挺胸地招摇着。这些不通人情世故的东西,或蹭在他的脚边,或啄着他靴上的泥土,或向着夕阳展翅,或不歇地盘桓。
深沉的暮色里,他背手立于庭中。夕阳拖长他的影子涣散在迟暮的灰暗里。扬手掷一把稻谷,鸽子们“呼啦”一声扑楞着翅膀飞上树梢。阳光刺得他双目疼痛不已,他却还这么站着,似乎没有别的事可做了。这些鸽子总是给他带来吴郡内外大大小小的消息,自建安十三年春始,它们就没有过停歇。现在呢?他也不知道了。
“子敬,大丈夫居于宇内,若不展翅一飞,岂非辜负苍天?”铮铮地笑,带着几分从容悠然,响起在他身后。
“公瑾。”不回头,他也知道。双眉如耸起的山,嘴角却勾起淡然的笑:“稀客啊!”
“子敬还在生气?”
转身,只见一张柔和如春风般的笑颜,一袭素雅如玉树的锦衣,还有一坛香气四溢的琼浆。一时间,所有的烦忧都消弭在眉角柔柔的一弯里,拱手一拜:“岂敢,荆州之事,肃别无他言,鼎力支持而已。”
周郎抬手相扶,笑得眉飞色舞:“得子敬此言,如久旱逢甘霖!”肃惶惑间,周郎的手已紧紧将他的手握住,眼里闪着明澈的光。沉重的分量让他惊愕:他本以为,自己已无足轻重。朝堂上,周郎的声音振聋发聩,何必需要他呢?“有子敬随主公坐定江东,入川之障已扫去一半。”自若的眼神里,鲁肃仿佛看见西川的版图正燃着炽烈的火。
鲁肃似乎明白了什么,苍白着脸色,含含糊糊唤一声:“公瑾……”
他只摆手微笑,似乎把后背交托给挚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子敬,今日不谈公事,如何?”他晃了晃手中酒坛,“曹操有一言甚佳——”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猝然间,笑声肆意蔓延在空气里,驱散了所有萧瑟落寞。那笑正如暖阳的色彩一样热烈温存。不知有多久,没有见到周郎这样放肆的笑容了。
月清,人定。氤氲的酒香,甘甜的味道,默默浸润在空气里。昏暗斗室,摇曳的油灯照出几分迷离几分融融暖意。同榻,抵足。宽袍解带,拥衾半卧。取勺沥酒,晶莹的液体滴落琉璃耳杯,折射出琥珀的光泽。撇下扰人的政事,抛开乱世的纷繁纠葛,换一夜奢侈良宵。
“子敬,多少年没有这样高兴了……”
“公瑾莫不是想起了泛舟巢湖的时光?”
他淡淡笑着,淡淡摇头,微醉的红晕浮上脸颊,甚是好看:“我在想,当年江淮大旱,你那三千斛米,能救多少饥贫。”
“公瑾当年,可是把肃吃了一惊啊!那少年英雄的气魄,不逊江东小霸王。”鲁肃也笑起来,“这些米,交给一个可定天下之人,才是不负。”
“子敬豪爽磊落,无可及者。”
耳杯相碰,热酒入怀,少时峥嵘,浮光掠影,激荡在言语中,飞扬在神采里。
“一晃眼十多年了。真不知这天下还要乱多少个十年。”
“会结束的,子敬。”他极肯定又极沉稳地闪亮着眸子,低首执勺酌酒,仿佛进兵天下就如同酒入杯中一样自然妥帖,凌厉,却不张狂。鲁肃凝视良久,暗叹:“公瑾已非昔日借谷少年。”
“子敬是说我老了吗?”他戏谑道。
“不,公瑾清瘦了。”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挚友的身上——直到这时才有机会这样近地注视他,看清楚乱世十年的光阴怎样在一个少年身上留下岁月的刻痕。愈发含蓄的眉角,愈发深沉的黑眸,愈发婉约的唇间一笑。滤尽了傲然不驯,滤尽了冲动气盛,沉淀下温润如玉的妥帖,巍然不动的冷峻,出其不意的锋芒,又恰如其分地揉合在一起。好似一坛历久弥香的老窖。衣袍隐隐覆着南郡之战的创痛——举江东之兵而倾一生心血,怎能不消瘦?
寒风过,瑜咳声忽起,肃心下一紧。
“公瑾,不如待身体好些再远征?”
瑜却俏皮地笑:“子敬当罚酒,今夜不谈公事。”
“这怎说是公事?”鲁肃扯开嗓门,“南郡战后,平乱抚民,逶迤周旋,公瑾半分未歇,便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么折腾!周公瑾你可别再唱一出强起巡营之计!”
“子敬过虑了,瑜若有恙,主公怕是第一个不同意远征。”
他举杯又要饮,却被鲁肃抢先端过,吹熄了油灯。
瑜讪笑一声:“子敬霸道之时,亦不输我。”
二人各自躺下无言。
星天正静美着。黑漆漆的沉默,久得鲁肃以为他已熟睡,却突然传出一声长叹:“子敬,羽翼丰满之时,便是大鹏飞天之日。此时若不出兵,数年后,江东有若伴虎,永无宁日。”
“肃亦知,只心忧公瑾涉此险境,但有差池,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时不我待啊,子敬。”
长夜寂寂,时有秋虫哀鸣。风乍起,冷森森侵入骨髓,鲁肃不由得一阵哆嗦。回荡在耳边的,只剩了最后四个字。辗转反侧,似梦非梦里,不知从何处起的忧虑溢满心头。
初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棂外射向被角的时候,鲁肃才张开惺忪的睡眼,榻侧衾被已冷,唯留下隐约酒香。微笑,何时才能赶得上此人急匆匆的影子?
下人递上一张龙飞凤舞的手书:得胜归,再与君悦。
策马江边,帆影已远,但闻一曲钟鼓琴音似天籁。甲士们的凛凛战衣与秋波辉映。晨雾中的铮铮铁骨,似一支支飞向敌阵的箭,执一往之念,终不顾。
江水茫茫,迷离的雾中,那张俊美的面容,那风雅卓然的身影,渐渐模糊不可见。
肃拱手拜别:公瑾,征途坎坷,一路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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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排竹简刻着曹操的战表顺江而下,吴郡惶恐。
议事厅里的气氛严峻到让人窒息的地步。
“已有百姓纷纷逃离避祸。主公,曹操势大,恐难与抗衡。”“是啊,想那曹操破袁绍,定北疆,虎踞中原,兵精粮足,若与之战,何来胜算?”“曹操入荆州,驱刘备,势如破竹,人心归附,顺江而下,又得地利,江东实无胜算!”“不若就向那曹操下了降表,俯首称臣,或可保全一时。”“除此,别无他法。”
张公一开口,跟随着议论的幕僚们就定了会议的基调:一片降声。
降?肃冷笑。降了曹操,还哪里有江东孙氏?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江东六郡,安肯委身屈事于人?”
这个声音曾经斩钉截铁地砸在这议事厅里,砸碎了各种暗地里的窃窃私语。
要是他在该有多好?
缓图荆州,渐规巴蜀,这是他们与主公早已商定的路线图。如今方取江夏,竟要降曹?
目光与张公的目光不期而遇,张公狠狠瞪了他一眼,又不屑地转向一边,怕是知道他别有主张。
难道就这么任事态发展?
偏偏这紧要当口,公瑾远在鄱阳湖练兵。前些日子,往鄱阳湖看他,他还在荆州地图前指指划划,势要将之吞入囊中呢!要是他知道朝堂之上竟是这番嘴脸,怕是谦和如公瑾,都要气得上窜下跳吧。他该呜呼哀叹,捶胸顿足:江东锐气,自孙伯符后,果真荡然无存了么?
公瑾,我不会让他们就这么降了的。
孙权带着郁怒的脸色起身离座。群臣愕然而立,私语不止,却无定计。肃匆匆追至阶下,却迎来劈头盖脸一声责问:“众人言降,子敬何故不发一言?”
他微微一笑,松了半口气:“众人皆可降,唯主公不可。”
他知道他的主公心烈,才不负周郎委身事之心如铁。
“子敬深得我意,然而……”
他也知道主公的惆怅,江东倘若战心全无,如何应敌?
“公瑾备战宫亭已久,熟谙荆州水势,主公何不问计于他?”
权疾呼:“速令公瑾还吴,商议要事!”
鲁肃淡淡一笑,轻拭去额角的汗。
公瑾,你的荆州,只待你伸手去夺。 -
2011-05-07
醇醪 三
三
竹简,放眼望去,一屋子的竹简。坐在其中的庞士元就如同被埋没在盆地中。望不见他的人,只见到一卷一卷的竹简从这头移到那头,哗啦啦,哗啦啦地乐此不疲,好似无休止的音乐节拍,时而高亢,时而舒缓地流转着。
“明府,南郡诸城皆已将户籍重新造册入库。”
“哦。”屋子的另一头,传来淡淡的应和声。
“今日军中开支粮饷业已造册,只待签发。”
“签。”
士元迟疑一瞬,随即朱笔一勾,“啪”一声把竹简抛去一旁。
“明府,近日城内偷盗之事频发,我已着人去查。”
“严查。”
“唰”地,又是一卷竹简飞出去,击打在“小山”之上。太不凑巧,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卷竹简直接引发了一次“山崩”:轰隆隆一阵乱响,满地横七竖八地躺着“阵亡的尸首”。
庞统略吐了吐舌头,充当起搬运工。然而那一头的人竟无半点动作,只顾埋着头,时而蹙眉时而笑地看着什么东西。庞统暗自腹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就是为此人专设的。”
“明府!”直到庞统似个无头苍蝇一般在屋子里转悠了七八个回合后,才换来此君抬头茫然又歉意地一笑,不紧不慢道:“士元,何事?”
耐性已被各种上司磨练得极为圆润光滑的庞士元此刻只带有深深的无力感:难道相貌平平就那么容易遭人忽略吗?爱理不理,爱干不干,还不是你逼来的么?一边腹诽着,一边撂下个白眼。
无意间瞥见,他的桌上,唯一纸帛书而已,分明是前些日子鲁赞军着人递来的亲笔信。
庞统猜出了八九分:“明府还在为孙刘联盟头疼不已?”
他冷笑一声,把帛书弃入火盆,任其化作一堆焦炭:“谁说我与子敬只能聊孙刘联盟?”
庞统不屑道:“孙将军都进妹固好了,你们还能聊什么?再听听军营里的声音——你没听那些粗汉怎么数落鲁赞军?荆南四郡放手了,油江口送人了,接下来就该是江陵了。”
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道阴鸷的光:“士元,我仿佛说过,军中再有擅议此事,挑拨是非者……”
庞统低首不语。周公瑾有足够的魄力堵住众将的口,却未必平息得了众将心中的怨气。
沉默片刻,他踱步到沙盘前,把眉目间的利索深藏在含蓄的柔光背后:“依子敬之谋,我们的枕边还得容着刘备这只老虎。话是不错,养虎的代价却是一马平川的江东所受不起的……江上作战,最计较的,就在一‘势’字……”他的手掌轻轻按在刘备所驻扎的油江口,顺流而下,所过要塞之战旗逐个拔除,每拔除一个,他的脸色就阴郁一份,直到渐渐逼近吴郡。
庞统实在看不下去,猛地伸出手,把他的手牢牢按住。
沙盘上,大半要塞扫荡一空,唯剩孤城几座,苟延残喘。他微微勾起嘴角,趁着庞统愣神的功夫,换只手把另几面战旗一把抓走。“大江乃江东之屏障,亦江东之忧……”他一字一顿道:“除非拔了老虎的獠牙,剪了利爪,便永绝后顾之忧。”
庞统猛地拍案,把沙盘震得直摇晃:“耸人听闻!”
他竟不理会:“可是子敬连颗虎牙都不舍得让我拔。”
虎牙岂是如此容易拔得的?明府你就不怕惹毛了老虎?庞统爱听不听地暗自嘀咕着,坐回了那堆竹简中。
时辰缓缓地流淌而过,南郡日复一日地单调着,士官的操练声不曾停下过一日,太守府里竹简的堆砌也不曾中断过一日,比起窝在郡守府,他似乎更乐意出现在军鼓轰然的兵营——在江防城防之间周旋,看旌旗蔽日,看帆影重叠,听喊杀拼刺,听短兵相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部曲们接到了训练山地战的命令。
他把在南郡所有能搜罗到的地图都要了去,也包括天象水文气候等等,另有屡次大小战斗的记载也一并搜罗了去。每当有闲时出现在郡守府中,他便日复一日推演着沙盘,废寝忘食,如疯似魔。庞统偶尔扫过一眼,只觉得那沙盘堆砌得几分眼熟,却不似江东,更不同于江北。木讷如庞统都渐渐察觉,雄姿英发的周郎,竟一日消瘦过一日。
庞统懒得理会这些,也无暇去理会,南郡的琐事足够累得他疲于奔命了。然而这位太守似乎还嫌他不够勤快,顺手又指派给他一件倒霉的差事:“子敬再有信来,若无大事,不必报。”子敬的私信偏偏一封接一封送得勤快,他便一封接着一封地拆信,读信,存放……
许多天后,传来了孙将军与鲁赞军一路相送玄德公,助其顺利回到公安的消息,连带上孙将军捎给南郡太守的密信。
周郎你有胆量连这封信都不看么?
庞统站在屋外不知进退的时候,只见到屋内的周郎格外清瘦,平静中带着冷冽,却又扬眉而笑:“士元,最坏的消息终于到了,是么?这一局,子敬终于赢了。”
庞统默叹:这两盏都不是省油的灯。
“士元,代我修书与子敬:秋收,得酒正醇,愿与君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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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敬,子敬!”
匆匆推开虚掩的门,酒气满屋。
“公瑾,正好,新醅的米酒,甘醇,共饮一杯如何?”豪爽的笑声几乎能把酒壶撼得歪歪斜斜。
“子敬醉了。”他的目光里含着些许怜惜。
“公瑾素知我酒量,三两爵怎会醉?”
“子敬!”他强按下鲁肃的酒爵,“喝闷酒决非英雄所为!更不似子敬所为!”
大笑数声:“英雄气短,前路茫茫,鲁肃我还能有何所为?”
他不以为然地宽慰道:“此何足虑?子敬大才,若逢明主,终有展翅之日。”
“公瑾,讨逆将军要的是剑指四方的将才。我可曾说错?”
他没有立刻接话,暗笑一声,才道:“改日我再向讨逆将军……”
“不,公瑾,不必为难。”鲁肃匆匆打断他的话,淡笑道:“我得回东城。”
他大骇:“何故?”
“祖母过世,还葬东城,肃当守孝三年。”
义正词严的理由。进门前他已准备好了无数说辞,却在这样一句话面前噎住了话头。唯有低头,拍了拍鲁肃的肩膀。丧亲之痛,在这乱世,他曾有切肤的体会。
“肃自幼丧父,人伦纲常,祖母教之。恩德如山,终未敢忘。”
长久的沉默。鲁肃斟酒,液体叩击酒爵的声音如泉水叮咚。“与我同饮一爵吧!算作肃答谢公瑾相知之谊。”
酒爵相碰,余音不绝。可惜饮完此杯,竟是告别之时。
“子敬,三年后,你一定得回来。”
“肃应承他人之事,从未曾失约,今日怎敢对公瑾失约?”说这番话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有多少底气。“三年后,我若归来,再当与君痛饮。”
“你若不来,我定找你回来。”瑜狡黠一笑。
失意时,尚有美酒知己,弹剑作歌,肃此生无憾。
一日无酒不妨,一日无子敬,瑜当复与何人弹剑作歌? -
2011-04-05
醇醪(肃瑜)一二
一
夜深如漆,快马绝尘,好似飒沓流星,从黝黑的原野直奔江陵。
城门笨重的吱嘎声掀开了宁夜的一角,又匆匆合上。
不一会儿,郡守府的书房就闪烁起了隐隐的油灯光。
周郎匆匆整衫而出,瞟了一眼一身黑的来人,熟练地用小刀割开火漆封管,抽出字条:“至尊有意嫁妹于备,速决。”
冷笑一声,把字条靠近了油灯,直视着火舌熊熊:“吴中情况如何?”
黑影只答:“未见异常。”
取笔一挥,只留“纵虎”二字。
“替我谢过子衡大人。”
话音落,黑影一点头,纵身而去。
独留他一人来来回回踱步。推门抬头,没有月,也不见繁星,一夜阴沉,他分明感到空气里正弥散开透骨的凉。“子敬,可有昔日之勇?”
三日后,一阵惊雷炸开在荆州的北部,掀起的滚滚烟尘让所有经历过浴血奋战的人迷了双眼。相视愕然,转而窃窃私语。
南郡的天气还如往日,风和日丽。他却是难得寻出空闲,微笑着在一片兵甲阵仗闪动的寒光里背着手闲庭信步。然而他已隐隐从将士们冰冷的目光里察觉到了一场暴风雨酝酿的痕迹。他是不可能听到什么声音的,素来,他的甲士最清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可是谁能说即将发生在吴郡的事与他们毫无干系?于是当那一双双迷茫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上探寻而过,目光交错的刹那又垂睑无语时,他什么都明白了。
站在城头俯瞰,望见的决不是碧云天黄叶地,也决不是琴瑟和弦,歌舞升平:浮现在他眼前的只有金戈铁马,刀光剑影。年余的胶着之战,江陵城至今空旷着街道稀少着人烟,死气沉沉。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首,那些再也回不到吴郡亲人身边的灵魂,还有他胁下久治未愈的箭伤……这场阴霾,并不是一日两日炽烈的阳光可以驱散。这一切,他相信子敬是知道的,可惜并非感同身受。
身旁的庞统一直默默跟随着,这个被强拉来作功曹的人物想必也觉得荒诞可笑吧?
“士元,可有话想问?”
“明府心中自有定议,属下何必多此一问?”天下浩劫,虽目见南郡几易其主,怕也属司空见惯。
着急上火的倒是一旁陪同着的丁奉:“定议?明府,您真赞同鲁赞军所言要借出南郡么?刘备那厮在油江口白拣了那么大的便宜,如今还来讨要地盘,简直厚颜无耻!鲁赞军糊涂,您也跟着糊涂?”
“鲁赞军不糊涂。”庞统微一扬眉,颇有些目空一切的味道,“江东与刘荆州已是唇齿相依。”
他向士元淡淡一笑:“未知士元棋艺如何?”
庞统深深一错愕。
他轻轻一挥袖,昂首向风:“鲁赞军是明白人,可惜刘荆州更是个明白人。所谓棋逢对手,不过如此。士元,承渊,但观我破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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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淮。
齐整的脚步秋风扫落叶一样扫过本就不宽的街道,卷起滚滚沙尘。
兵荒马乱的年代,整个城都为之战栗。百姓匆匆闭户,往门缝里瞧。唯见数百兵士匆匆而过,直奔东城。为首的青年却不带甲,羽扇纶巾,腰间佩剑一柄而已。
头号富户鲁家。厚重的黑漆大门紧闭,兵士们铜墙铁壁一样列队于门前,也把东城的街道堵个水泄不通。大院的门在催促下闪开一条缝,仅容塞过名帖而已。不一会儿,院门大开,带着几分粗犷疏狂之气的主人立定在阶下,带着铁青的脸色,把来者细细打量一番。来者也毫不客气地望着主人,眼含几分坦诚明澈的笑。
“公瑾意欲何为?”
来者直奔主题:“久闻子敬兄慷慨仗义,江淮饥荒,居巢颗粒无收,瑜不得已而来借粮。”
主人绷紧的脸上闪出一丝哭笑不得:“为这事?公瑾怎知我必借粮?”
“值此汉室倾颓,社稷危亡之际,正乃大丈夫纵横四海之日,但凡有志之士,必当倾己之力而挽狂澜,济世救民。子敬兄志存高远,何来不借之由?”
爽朗的笑在二人间盘旋不止。
“子敬兄,我可是真饿了!”
二人在欢笑的余韵里挽着手跨进了院子。酒足,饭饱,兵士们也吃了个够。
满满的三千石粮堆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终究还是愣了愣,坏笑着调侃:“幸好多带了些人。”
公瑾,怎敢负你英雄谒?囷粮酬知己,多耶?少耶?
子敬兄,他日当共驰天下,同创大业,才不负这指囷相赠之谊。二
吴郡将军府。烛残夜未央。
昏暗的议事厅里,不见白日幕僚们的熙熙攘攘,唯一张空落落的长桌,两卷细细捆扎的竹策。石板铺就的地面映着屋外的清辉寒光,仿佛也蒙上了厚厚的银霜。
孙权默默摆弄着那两卷竹策,从左手翻腾到右手,又换回左手,好像要掂量出两卷竹策孰轻孰重。时而又向殿下来来回回踱步缓行。合上眼,似乎就能见到两个他太过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晃动不止,似乎总能被喧天的聒噪震聋双耳,他们各自使出无穷尽的力量,把他拖向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直到他自己被扯裂成两半。“但愿不要把江东扯裂成两半才好啊!”
匆匆的脚步声叩响了黎明的前兆。
“子敬来了?”低垂的眼闪现不易察觉的一丝亮。
鲁肃急急忙忙奔入殿:“主公,荆州何事?”
孙权缓缓走近他,目光里带着少有的冷峻:“前日,刘荆州欲访吴郡,卿言其必为荆州之地而来。果不其然。不过……”
鲁肃重申道:“如今曹操赤壁折戟,余威尚存。南郡百姓未附。此时孙刘断不能交恶。”
孙权忽然提高音量:“那就要我忍着他在荆州做大?”
鲁肃顿了顿,低声劝:“忍一时之气,才可谋天下。”
孙权冷冷地笑:“子敬的意思,依然是要我与之交好?”
鲁肃淡笑道:“主公不是已经决定了嫁妹于备,两家修好?”
孙权拍案道:“子敬好大胆!你可知公瑾在南郡浴血奋战,身当矢石!江东多少健儿,尸骨未寒!而今这一句话的功夫,荆南四郡任刘备那厮取了不说,油江口也划给了刘备那厮!你说出这样的话来,要让江东多少士卒寒心!”
鲁肃低头,语气却分毫不相让:“主公并未问我公瑾所感,主公问的是荆州。我亦知公瑾辛劳,然而为防曹操卷土重来,想必公瑾也会以大局为重。”
孙权抬手就把一卷竹策抛到他的脚边,向隅不言。
鲁肃不解地拾起,展开,对着幽暗的光细细地读。公瑾洒脱的字迹他还认得。然而越往后读,越有心惊肉跳之感,读完,竟不禁冷汗淋漓,双手颤抖,不由“扑通”跪倒:“主公,不可啊!”
孙权踱了几步,把不可捉摸的背影掩藏在黑暗中,悠缓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公瑾之言非虚。刘备潦倒半生,怎知其不好宫室美人?子衡与公瑾英雄所见略同。公瑾书信到时,他也密请置备于吴。刘备已在路上,此策,举手之劳尔!”
鲁肃大声疾呼:“危险啊主公!荆州未附,何况刘关张?一旦有变,只怕为己树敌,给曹操以可乘之机。主公切不可贸然行险!”
他返身向着鲁肃,躬身将之扶起,脸上绽开冷冽的笑:“子敬到底是持重之人。孤已有主张。”
鲁肃在疑惑中松了半口气。
“子敬啊,你与公瑾,俱为股肱。孤所忧惧不在于刘玄德,而在于……”孙权握着鲁肃的手,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却把最后几个字含在嘴边,化作眼中一抹烟云。
数日后,一骑快马飞驰入南郡大营,传递来吴郡的爆竹笙歌美酒。周郎握着手中的竹策,静静挥手驱散众人,半晌,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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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往居巢的路上,蓝得透明的天空里洒着钻石一样闪耀的云,在天际流动成金色的河。丝毫不像乱世应有的苍凉。三百余人浩浩荡荡,轻侠少年携着老弱带着资财一路向南。
几个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东城长,那周郎究竟是何样的人?”
“我已不是东城长了——这袁术的官,实在没什么可当的。”
众人不解:“那小霸王孙策的官就好当么?”
“能让周郎舍得借兵接济船粮,抛下将职甘为居巢长的人物,自是不简单的。”
众人听了半天只听出这个周郎谜一样的神奇,却不解:不就是上回带着伙人一挥手搬走鲁家三千斛米的青年?要不是他长相斯文,还真不小心就把他当作土匪来着。鲁庄主倒是够慷慨,上回赔上了一半家财,这回把全部的家财连同自己都搭进去了。居然还开口闭口周郎,天下没比这更实心眼的人了。大家面面相觑,暗自腹诽他们到底是投奔孙郎去的还是投奔周郎去的。
忽听得一声惊恐的长喝:“追兵来了!”
人群霎时陷入混乱惊恐:呼喊,踩踏,奔逃,甚至不知该往哪一边奔逃,仿佛官兵的利刃已经悬上了头顶,立刻要取他们性命。
“别慌!”鲁肃一跃站上路旁高处,一声吼喝如巨石般压得众人噤声。
“老弱妇孺在前,年轻的带上弓箭佩刀随我押后,不必奔逃,不可四散,徐行即可,我看谁能奈何得了我们!”
战马沉重的蹄声逐渐逼近。当清晰地看见领首的甲士在管道上疾驰的身影,鲁肃张弓搭箭,嘴角冷冷一勾,就如同秋日行猎一般,“嗖”地一声,那箭呼啸着钉上了甲士的帽缨。
敌方的战马惊惧不止,再不敢前行。乱成一团的追兵们定睛一看:前方是一排排手握寒兵利器的青年,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更要命的是一枝枝散发着阴冷之光的箭矢正搭在拉满的弓上,仿佛近前一步,就将遭迎头一阵箭雨。甲士们不得不立刻下马排开盾牌。
骑官在盾牌后劝道:“鲁东城,奉袁将军之命,令尔等归去。”
“告诉袁公路,我已辞官,他老人家不必挂念。而今天下大乱,诸位疲于奔命有何益哉?有功弗赏,有过无罚,不若自寻后路。”
骑官欲再言:“鲁东城……”
话未出口,鲁肃引弓再射,依然是一记冷傲的笑,骑官惊讶地发现那箭矢居然力透藤甲。
他不再说话,也不下令追缉,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和所有的甲士一道,远远望着鲁肃的阵中那一道道寒光向后退却,直到在山道上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踪影。
公瑾,鲁肃赴约可迟否?
子敬兄之信勇,可定天下。 -
2011-04-05
四月
四月,舒城桃花灼灼,漫天的红雨映着天真少年的笑颜。执兵书,论天下,偶尔,在那流动着红色花瓣的溪涧里一番戏耍。白色晶莹的浪花,照着绮丽的双璧。四月,芳菲如画。
四月,庐江翠竹依依,烽烟外,白驹嘶鸣在琴声缭绕的幽静处。鳞鳞战甲透着艳红,锋刃上还带着拼杀的血迹。登高冈,点江山。琉璃一样纯蓝的天,翱翔着他们的翅膀。四月,疏朗俊逸。
四月,吴郡雨声沥沥,雨水,混合着泪水,击打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和着仇恨,入泥。漫天的阴云压抑着空巷里涌动的暗潮,也刻在了俊美的脸庞。不复笑,亦不悲戚,手握不再奔袭四方的剑,静待着周围沉寂,沉寂。剑的锋刃已暗藏心底。四月,烟雨蒙蒙。
四月,春江水涨,微风醉人。万箭如蝗,千帆竞渡。傲然却沉郁的笑,凝固在如剑锋般犀利的眉宇。淡看帆斜影摇,折戟漂橹。令旗指处,鼓声动地,浊浪翻涌,把一江碧水染得透红。不是血,是郁积的怒,郁积的火。四月,漫江焚火。
四月,太湖渔歌,落英缤纷。黛色的山在雾霭里重重叠叠。世外,不复征战,亦无论兴亡。一双平凡的石碑紧紧相依。一瓣瓣粉色绛色的桃花不安分地落在他们的肩头、脚边,似乎随时等待着那两个不安分的人策马追雁、破浪戏鱼。四月,山色如诗。 -
2010-09-12
玉碎
无琴。秋虫啾啾,寒声不绝。叶舞纷纷,卷地轻扬。
无月。黑如缎的夜幕,还能看到星天荧荧的光辉。大约是在嘲讽世间之须臾。
他望着帐外那小小的一方,凝眉,扬了扬嘴角。
自知精神好转了些,有些事该早作准备了。众将都被他赶了出去。他扔下一句话:纠缠数日,聒噪得没病都该烦得没命了。谁还能听得“没命”二字?只为他准备了他要的笔墨,不甘心地退到了帐外。卧病以来数日,这是大帐里最宁静的一刻。
还是这张长案,也还是这盏油灯。油灯的幽辉洒在绢帛上,一池黑墨也泛着黑珍珠一般的光。把那墨笔在砚上舔了一遍又一遍,绢帛上仍不见一字。
大帐里的每一个物件都熟悉得闭了眼也能摸索得到。少年掌兵,定乱拓土,十多年征南闯北恍若皆在眼前。从不喜回首、不屑回首,更无暇回首。只因为回忆对他的年华而言太过奢侈。伯符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吧?都是不知道回头的人。却总是有这样的时刻,逼着他们停下脚步,把以往一件件数尽。华丽的鼓吹领着骏马一双游走过吴郡街头的时候,长剑出鞘兵锋直指庐江故土的时候,立在船头迎着风浪看旌旗漫江帆影蔽日的时候……旧时光里的他和他,把只属于少年的烈火燃遍了江东,赤霞漫江,层林尽染。
却终究为何只在最是猖狂恣肆的时候被牵住了马缰?
展眉惨淡一笑,不虚此生,不当有憾。
“瑜以凡才,昔受讨逆殊特之遇,委以腹心,遂荷荣任,统御兵马,志执鞭弭,自效戎行。”
一旦投身军旅,便把“马革裹尸”挂在嘴边。不惜一死,可他并不是那么希望看到年轻的士兵们马革裹尸的。初衷并不想唤起腥风血雨,却是把这一生都染满了兵戈的印记。本欲扫荡天下,平寇匡乱,立不世之功,却偏还为这乱世推波助澜,添上了一把烈火。这把火大概还能燃上几十年。但他本来可以让这一切早早结束的——
“规定巴蜀,次取襄阳,凭赖威灵,谓若在握。”
短短几句,却写得他气喘吁吁,不得不搁笔。摇摇晃晃地,用仅剩的力气强撑桌案。“啪”,桌案一个摇晃,滚落的笔在地上溅出一朵黑云,他欲伸手去拾,只觉眼前昏暗一片。
小吏飞步奔入,大声疾呼着将他扶稳。等在帐外的众人立刻涌了进来。
“不妨事,”他淡淡笑着,“笔落于地耳。”
大家又退了出去,只是那小吏却牢牢扶着他,眼中含泪,再也不肯离开。这孩子,第一次见他,还是十三四岁的年纪,麻屯讨敌时凶暴如雄狮,论功时又害羞得满身哆嗦。喜爱得紧,硬是从绥远将军手下换了来,一晃五年。他努力撑开笑,一伸手,小吏就把笔递到他手中。他抓住了笔,却无力再动。
汗如雨般倾泻。酸痛,似乎身上每一处旧伤都约好了在这个时机偷袭他,并不强烈,却是隐隐的,持久的消磨,好似有一把刀子在他的心头缓缓地割,不立刻致命,却只等着他流干了血。乏力,最难熬便是使不出半分力气,不得动弹,无可奈何。甚至轰轰烈烈一死,热血洒疆场,也胜过如此苟延残喘的日子。简直是难以忍受的折辱。可只有忍受如此现实:空空搁置着一腔抱负,一身雄才,还有逐鹿中原的时机么?
那孩子眼睛红红的,默默抽咽着,却是毫不动摇地用肩膀支撑着他的身体。一手扶他,一手为他调墨。啪嗒,啪嗒,泪滴在砚台里,把墨冲淡,立刻再研,再研,泪又落。帛书上的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忍不住搁下笔,轻抚孩子的头,如同许多年前,把年少的权、年少的俨揽在怀里,任他们痛哭。
不知道是谁安慰谁。
“明府,改日还当伴君再征巴蜀,看刘璋仓皇,看太湖花开……”
“好,好……”他一时找不出别的话来应答。
出吴郡前他还特意去太湖旁,告祭兄长,隔年朝颜花开之日,是瑜凯旋之时……巴蜀,襄阳,而后是缓图天下,他本以为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供他去谋划。却不想待他不急不缓地画出蓝图做好了一切准备,却停在这巴丘寸步难行。江东根基已稳,决没有了后顾之忧,曹操赤壁折戟元气大伤,刘备尚不足与江东抗衡。天赐的良机就在眼前,可笑上天却不容他再伸出手握住。
举臂奋力而书:
“至以不谨,道遇暴疾,昨自医疗,日加无损。”
一行字,又该让那孩子哭了。回首一笑,却只见一张冰冷而坚忍的面孔。扶着他的臂膀愈发有力。脸庞上的稚气尚未褪尽,眼底里的火光却有扎人的力道。吴中还有多少此等健儿?
苦的不是他,他虽已看不到烈焰的熄灭,到底也不必忍受烈焰炙烤。苦的只是这乱世中的芸芸众生,要到何时才能走出无边无际的兵戈之灾?苦的只是他脚下的这片河山。
十年的光景太短,而他未竟的路途又太远。
他不得不接受这就是他的终点。
“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
他缓缓起身,望一眼孩子极力掩藏着悲伤的神情:“扶我……走走吧……”
孩子很是一哆嗦,终于点了点头,取来厚重的寒衣,为他披上,“冬夜奇寒,江边尤甚,明府小心。”
莞尔一笑,为这孩子心细。
不着铁甲,也不佩剑。一身便装,缓步出帐。那孩子牢牢托着他的胳膊,紧紧相随。
众将突然见到几日未曾出帐的他带着满目的凛凛寒光,挑眉而笑,一时间惊得不知所措。火把照出他脸上恐怖的惨白,也照出他枯瘦似竹的长影。诸将不约而同地欠身行揖,他便逐个以礼相谢。
还未曾下达集结令,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的操控,所有的士卒都已从各帐聚拢来,披甲执兵,掌着火把,笔直地列成左右两队,直至大江旁,辕门下,惊人的集结速度。每个人都用无比期待的眼神望着他,仿佛,他刚刚凯旋而归。微微有些哽咽,这些大半都是从入江东至今不曾离过他的老兵。他们是不是还期待着,这一回也只不过如同江陵城下有惊无险?本欲散步,却突然变成巡营。想开口,终究无言。
“明府!”“明府!”每跨出一步,路过一个士兵,就迎来一声问候。问候的声音好似当年吴郡江边那一声声“周郎”随着江涛一道回荡。他便点头,微笑。狂风呼啸纵横,旗帜哗哗击打着旗杆,火把也被风吹得明明灭灭。摇摇欲坠的步子,在这长长的路上延展开来。
路的尽头是船——一直等候着他发令启航的战船。士卒们知不知道,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登船了。
拾级登船瞭望,那黑沉沉的天,冷飕飕的江,如同深不可测的无底洞。涛声如雷,把这船冲刷得飘摇不定,把他的步子也搅得飘摇不定。身旁的小吏把他扶得更紧。可笑十多年江涛争逐,临江水战再无敌手的今日,居然奈何不了岸边的浪花。凭栏而叹,黑夜是此动荡不安时局的最好幕布。没有了他的江东,将在这场风雨中何去何从?谁还能做这艘船的舵手,驶向黎明?狂风猛钻进他的衣领,狠狠一阵战栗。他扯紧了氅子。
“方今曹公在北,疆埸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
“明府,看!”随着小吏所指,一条暗夜中咆哮着的火龙映入他的眼帘。正是他的兵卒为他燃起的火把。谁道江东如水?那健儿,分明似钢!
火光中,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曾见过的场景,却是深深藏在心底:琉璃瓦,高挑入空的檐角,如腾飞的翼。卷云扬,日辉耀。鼓乐威仪,百官朝贺,而那张年轻的脸,以平静的目光扫视着,接受着这一切。他站在明敞透亮的大殿上,含着微笑,仰视天空一般,望着那个年轻人。
他的主公有抚定四方之才,然而还太年轻,与豪强如曹刘相抗,自是一段险途。而他……
“天下之事,未知终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
程公心烈,却已老迈。子明虽善战,资历过浅,易粗莽,与曹刘周旋非其强项。子敬可保江东,却是满脑子借地的主张,全然不知养虎反被虎食的道理。绥远将军虽久据丹阳而稳妥,若论争衡,必不能独取蜀……
他向着小吏淡淡笑了笑:“江东,太需要一个宁夜了……”
小吏不解,茫然地望着他,似乎这不该是从气焰嚣张的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恍惚间,似乎明白过来,两行泪缓缓淌过脸颊,立刻撇过头擦去。
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有些累了。小吏便托着他的胳膊,一步步小心翼翼往回走。
“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
停笔,呼出一长口气,已觉目眩。只得斜靠榻边,令小吏读过,闭目倾听。掌着灯的小吏忍着哽咽之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内容。
他突然又撑起身,允墨提笔,在最后补上: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傥或可采,瑜死不朽矣……”
那孩子唤了他一声便跪倒下去,低低地泣着。
更漏终于敲过了最后一响,笔尖在绢帛上拖出长长,长长的一缕墨迹。
他终于可以睡了,静静地,就在这磨去了边角的长桌前,在这溶溶幽辉里,在这曾经烧灼着火一样热情的大帐中。他缓缓合上眼睛,风渐渐住了,叶声渐渐歇了,只有秋虫还在无休止地吟咏着它的诗篇,不管它的生命是否将因寒冬的到来而终结,至少,它熬过了又一个凉夜……
天明已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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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9-12
江东少年歌
青林掩芳菲,朝辉盈吴江。
一时兵戈起,河山血泪殇。
青骢出古涧,寒刀破雪霜。
征程从此赴,双星起丹阳。
飒飒金角鸣,烈烈少年郎。
莫道风波冷,锦帆开四疆。
长空树旗影,豪杰醉醇香。
君臣同骨肉,葳蕤赋春光。
西北有虎狼,我自效霸王。
奇兵运帷幄,敌胆惊遁亡。
誓共天下扫,销却此生狂。
谁料中道崩,零落实堪伤。
覆辙摧肠断,危乱锁蹄僵。
不悼英雄寞,只思乾坤朗。
琴案换行案,他乡作故乡。
相约定虏日,杯酒祭松冈。
十载枕戈眠,一夕飞火扬。
乌鹊绕乌林,赤霞浸赤江。
樯橹化尘绝,兵甲沉沙葬。
曹公不羞走,遗恨有周郎。
尽节不惜命,雅曲诉衷肠。
执剑定巴蜀,二分向襄阳。
修短岂人为?惟叹志未央。
不见斯人还,千秋水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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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9-12
江陵(五)
历阳。初逢周郎。这个士族子弟年轻得太不让人放心,也英俊得太不让人放心。大手一挥便拿出兵马船粮任少不更事的伯符挥霍,不知该说他豪爽还是该说他轻慢。交友务慎。程普轻轻在伯符的耳边低语。伯符却永远是天真烂漫:“程公,公瑾的为人大可放心!”
战笮融。放心?伯符的轻侠果决像极了破虏将军,破虏将军过世时伯符才十七岁……如今又来了个同他一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要他如何放心?看着这两个人不要命一样地拼杀在疆场,受了伤还不要命地笑,恨不得直接把那周郎拖出去毙了。众目睽睽之下抽刀逼视。周郎致歉,却不见卑懦:“瑜有所疏忽,害程公忧心。瑜万死不敢容兄长置身险地,望程公见谅。”众人一片求情,他如何真正下得去刀!一转身,两个孩子又笑得便如花儿一般灿烂。慨叹:年轻大概就有胡闹的资本。
吴郡。鲜衣怒马的一对少年在街市上打马而过,瓜果和鲜花不断地从街道两旁向此二人投掷。吴郡人争睹,街道阻塞。大宴,鼓吹,馆舍,江东哪一个将军能得此殊荣?载歌载舞的欢欣里,唯有他不见喜色,一个人默默自饮。众人纷纷向新任建威中郎将举酒而敬,周郎倒是来者不拒。未立大功,耽于殊荣,岂是大才?怨气升腾。周郎迈着微醺的步子,带着绯红的笑意而来。未及此人开口,他便借势一个踉跄,满杯的酒洒了周郎一身。众人大惊,他已倒扣着酒杯以不胜酒力为由告辞。
破黄祖。船头,全军都为那新任的江夏太守欢呼。铠甲兵器上闪亮的光泽与那阳光一般眩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位中护军已成为了江东的战神。奇袭皖城,反扑江夏,周郎运筹帷幄的才干他见识得清清楚楚。却打消不了心头的不安。这个总把兵行险招的年轻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稳扎稳打?伯符的眼中已然看不到别人。竟将中军一手托付给这么个行险之人?难道伯符不记得了?他的血,他的命,都融在了孙家的江山!他断不会让这片江山有失!尖刻的目光扫过周郎,周郎凛然一惊,闪身躲避。
太湖边。伯符落葬。丧船上的周郎铁石般肃穆,昔日的锋芒不知去了哪里。再也听不见周郎那兵贵神速之类的言论。江东的天色要变了。“程公资历最高,为振军威,望程公大度为怀,不计前嫌……”“我岂不知以大局为重?程普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教训!”周郎只默默低头。如今,没有了伯符替他出头。这身影,如此孤独。“兄长,瑜在一日,必有江东一日。”周郎的声音特别低,然而身后的他听得分外清晰。心中一片怆然:江东,何去何从?
朝堂之上。曹操来袭,一干文臣劝降。怒火中烧。伯符不在,江东的骨气真就消耗殆尽了吗?终于有人站了出来。然而力压群臣的却是周郎。当周郎一点一点数着敌方之弊,从容之中透着尖锐的锋芒,他唯有惊讶。突然想到了昔日的羞辱之辞:谁说周郎忘恩?谁说伯符身死周郎折戟?宝剑终有出鞘之日。但是另一个念头同时闯进他心中:说出这番话的为什么不是他程普?危难之际担着江东河山的,居然是当年他眼中的纨绔子弟。
江陵城下。曹仁再不敢来骂阵,两军的交锋旷日持久地继续着。程普心有余悸地低头听着军医事后近乎哽咽的解释:箭中左胁,伤及肺,失血过多,昏昏沉沉,滴水不进,巡营前只饮了半碗药汤……“啰嗦!”周郎漫不经心道,“这不都不碍事了?还哭沉着脸?”伤情虽是有了起色,眉宇间还留着一眼可以瞧见的虚弱。
程普依然用凶恶的眼神逼视周郎:不明白当时箭疮迸裂痛得昏死过去的周郎何以如此淡然?即便他不在乎生死,难道还不知道主帅的生死事关全局?
周郎故意笑出一脸顽劣:“程公放心,瑜不敢阵亡在江陵城下。便是真死也得死在江陵城里。”
“荒唐!”程普听不下去这样的玩笑。
周郎摇头笑:“程公斥责的是,让众将担忧了。然而,情势紧急,瑜只好迫于无奈。换作程公,难道不会这样?”
程普半日无言。他算是领教了眼前人的固执。多年来周郎为了江东所耗费的心血,哪里输给他们这些老将?孙郎走了,江东周郎撑起的这片天依然光彩夺目。
“公瑾,这些年……”
“程公不必说,瑜心知。”
“该说的还是要说。十年前欠着公瑾的那一杯酒,今日以茶代!”说着,他把自己杯中的茶一气饮尽。
江夏。南郡打下了,南郡却被借走了。周郎的箭伤痊愈了,周郎却抛下江东走了。他没有阵亡在江陵城下,他却留在了取蜀的备战之路上。程普依然不服老,然而程普终究是累了。没有了破虏将军,讨逆将军燃起了希望,没有了讨逆将军,周郎撑出了江东的河山,如今骤然没有了周郎,他再也没有力气去等待了。
(完)







